1863年夏天,达尔文和家人以及他们的宠物狗一起拍了这张照片。他们在肯特郡的达温宅面向草坪的窗户摆好姿势。达尔文的夫人坐在窗台上,头戴着软帽,正在读书。照片最左端坐着的是伦纳德,十三四岁的少年,瘦高个,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。旁边打着阳伞的是女儿亨丽泰,她也是父亲的工作助手。
和母亲一起坐在窗台上的是一条大约12岁的狗,它后来创办了世界知名的科学仪器公司。坐在窗台前,穿着大裙子、戴着一顶滑稽可笑的小帽子的,是另一条狗,这身装扮透露出它敏感、好恶作剧的性格,拍这张照片时它十六岁左右。站在窗户右边的是第三条狗,比前面那条小一岁,它后来在达尔文的科学工作中参与最多,也最强烈地继承了他们家族对狗的热情。
照片上还有另一条狗,它趴在地上,在照片中的位置还没有正中间那条狗突出。我们不知道这位在1863年某个星期日访问肯特郡的客人的名字,但是我们猜测那条狗就是鲍勃,一条黑白花的大型寻回犬。它主人的达尔文在著作中描述了它的温室脸,从而让它永垂史册。
每个养狗的人都很熟悉温室脸。那是一种失望、受伤的表情,耳朵耷到前面,充满恳求,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。在鲍勃的案例中,失望来自不能出去散步。当达尔文从通向草坪的门离家时,鲍勃总是认为他们将一起去花园开始早晨的散步。它非常激动。但是如果达尔文实际上是去他的小温室做植物实验,鲍勃很可能对着道路的拐弯处做出一副沮丧的姿态。
对达尔文来说,这种表情几乎让他不忍心离开它,想带它去散步。但是达尔文从不认为狗狗有任何算计。他认为狗狗就是简单地按照本能行事,试图改变主人的行为,让他离开工作,按它的意愿带它去散步。即使是主人和狗之间这样一个简单的互动,达尔文也进行了分析记录,为他眼前这只动物而着迷。
达尔文在著作和通信中都记录了他的狗,不过很少有像鲍勃的案例这样让人记忆深刻的。虽然达尔文的狗非常可爱,但我们看到的照片极少,因为达尔文一家生活在照相技术走向大众时代的前夕。达尔文一直很欣慰,1849年,在女儿安妮去世前两年,他专程带她去了一趟伦敦,费了不少劲用银版照相法为她拍摄了一张照片。然而仅仅十几年之后,摄影师就可以带着设备上门为他们全家人拍照,包括这条狗在内。
虽然维多利亚时代的职业摄影师迅速地提升自身的技能,但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星期日,户外拍摄一张黑白照片仍然要用很多秒的时间。照片上这条狗趴在家人的脚边,它的头垂着,好像被拴在地上。它似乎非常安静地趴着。但是组织拍摄这样一张照片肯定还是有点麻烦的,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达尔文的妻子和女儿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。
拍照能完美地总结人类和动物之间的巨大差异:狗作为家庭成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但是即使是一个很小的孩子,你要他安静地坐一会儿,也得给他解释,而狗就必须听命令待着不动。你不能用贿赂说服一条狗,也不能用逻辑讲道理,只能直接命令它听话待着。对话或者说服都不可行。在人和动物的世界之间,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分界线。
假如拍一张简单的照片都会受到交流障碍的影响,那你就能够想到,人类和狗在每天的生活中相处,将是一个多么复杂和不确定的过程,充满着风险。狗毕竟起源自为了生存而捕猎的野生动物。人类和动物如何生活在一起?善于分析的智能猿,与想法既不可预测又不能解释的狗,如何并肩生活?缺乏语言交流,两种心灵在如此多方面又如此不同,肯定会造成彼此间的关系——至少——相当棘手吧?
达尔文一生中几乎每天都与狗做伴。当我们回想达尔文关于动物的研究工作时,我们可能会想起他处理加拉帕戈斯雀鸟小巧的身体,或者检查加拉帕戈斯陆龟厚重巨大的龟壳。我们会想起在英格兰几千英里之外,非洲或者巴布亚新几内亚丛林中的异域动物,像大猩猩和其他各种猴子。然而,达尔文接触最深入和最持久的,是家中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动物。他的整个童年,以及成年后在达温宅有了自己的家庭后,达尔文一直养狗。
他的养狗生涯从几条狗开始,这是他青少年时代最爱的三条狗。在剑桥大学读书时,他和表兄带着他们的三条狗一起打猎。接着还有另一条猎犬和一只小狗,当达尔文乘贝格尔舰出发环球航行时,把它们都留在了家里。
当达尔文有孩子以后,他也养了许多狗。从照片上看,这条黑白花的大狗,很懂规矩的家犬,全家人都爱它。1870年他收养了一条猎鹿犬幼犬,唤作布兰。达尔文一家特别擅长收养狗,其他几条狗都是他们收养的。这些狗也都是这样来的,最后到来的是波莉,达尔文养的最后一条狗;一开始它是达尔文女儿的狗,当亨丽泰结婚并从达温宅搬走后,达尔文接管了它,儿子说它是父亲最爱的狗。
狗是达尔文观察得最仔细、持续时间最长的动物,在他一生中,除了乘贝格尔舰环球航行时之外,他几乎每天都与狗做伴。达尔文在什鲁斯伯里长大,这是一个农业城镇,定期会有畜牧市场和农产品集市。达尔文带着他的狗一起玩耍散步,看它们打猎,享受和它们在乡间闲逛的快乐。
但是这些狗也在达尔文的思想发展中扮演了一些极其重要的角色。他想知道它们有什么想法,他试着去解释它们的行为,他就此主题给其他人写信。这可不是无用的猜想。狗在很多方面刺激了他的科学思想。当他开始认真考虑提出进化论时,他没有从雀鸟或者陆龟开始写作,而是从鸽子、牛、家禽和狗等家养动物开始。
当最终要出版著作时,在这个让人伤透脑筋的时刻,达尔文在第一章中加入了一份宁静祥和的感觉,直接从讨论英国乡村田园的动植物开始:鸭子在路上摇摇摆摆地走着,人们在给母牛挤奶,麦穗已经成熟,一幅农村生活的场景在第一章中缓缓展开。达尔文借用植物育种家和畜牧专家,展示他的自然选择理论运行机制正如一位挑剔的犬类繁育者的模式:选择好的、合心意的特征,消灭坏的特征。他把故事放到一个人们熟悉的环境中,使这个奇怪的新理论变得熟悉、日常,确保它易于被普通读者接受,让包在里面的苦药丸更容易咽下去。达尔文的狗,把进化论直接带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家庭壁炉前的小地毯上。
它确实是一颗苦药丸。在拍摄有这条狗的那张照片时,关于达尔文进化论的争论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。评论变成了诽谤中伤,学术争论堕落成愤怒的辱骂。最猛烈、强有力的抨击是关于人在自然中的位置的问题。假如达尔文的进化的确发生,那么它肯定应该包含人类?这意味着人就是动物:不比其他动物更好,也不更坏。很多人被这个观念吓坏了。你不需要一定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就能感受到,人类具有某些特殊的品质让他们超越于野兽之上。合作、利他主义和宗教信仰,都可以作为证据表明人类是特殊的。足够特殊,以至于这些独特的品质一定是某个造物主赋予的,而不是进化来的。批评者质问:在达尔文的适者生存中,还能给无私的善良留有可能的空间吗?
那么,现在让我邀请你去了解一位和以往不同的达尔文,这次的故事是从狗的视角来讲。有人已经讲过雀鸟和陆龟的故事,现在让我们听听这条狗和这条狗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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